2018年6月7日，瑞士一家提供临终协助服务的机构内，85岁的傅达仁躺在家人身旁，准备完成自己反复考虑过的决定。妻子郑贻、儿子傅俊豪以及亲近的友人陪在身边，房间里没有争吵，也没有刻意渲染的悲痛，只有低声交谈和断断续续的歌声。 这个场面之所以令人难受，不只因为一个生命即将离去，更因为傅达仁并不是突然放弃求生。他曾是职业篮球运动员、教练，也曾担任体育记者，采访过拳王阿里、贝利以及姚明等体坛人物，参加过七届奥运会报道。 他早年的人生并不顺遂。父亲在抗战时期牺牲，母亲也因打击过早离世。傅达仁进入遗族学校后一路求学，后来随家人迁往台湾。体育改变了他的命运，也让他形成了爽朗、坚韧的性格。 成名之后，他没有只把目光放在赛场上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，他曾长期追踪台北工厂夜间排放污染的问题。那段时间，他冒着压力连续调查，把工厂排烟影响居民和学生的情况刊发出来，并因此获得台湾媒体的重要奖项。 他也一直关注两岸关系。1991年，傅达仁与妻子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，成为较早出现在大陆电视节目中的台湾同胞。多年后，他终于确认父亲的牌位供奉在台北圆山忠烈祠。面对父亲的名字，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跪地痛哭，久久没有起身。 命运的转折，发生在2016年。一次持续不退的高烧，让医生发现他的胆管出现严重问题。治疗期间，他先后接受引流和支架处理，病情却没有真正稳定。手术进一步发现胰腺恶性肿瘤，医生告知家属，这类疾病治疗困难，年长患者承受手术和化疗的风险也很高。 病痛很快改变了他的生活。曾经身材高大的运动员，体重下降到四十九公斤，走路需要拐杖，进食困难，还伴随腹泻和持续疼痛。一次深夜，他想独自去卫生间，不慎摔到床边，躺在地上很久也无法起身。 这件小事击中了他。傅达仁明白，家人希望他活下去，是因为舍不得；可对他而言，活着已经越来越接近被疼痛支配。他关上房门思考了两天，随后对家人说：“我想自己决定最后怎么走。” 儿子傅俊豪起初无法接受。为了让父亲重新找到生活目标，他陪父亲整理回忆。傅达仁写作速度很快，半年左右便完成了自传。儿子又陪他画画、筹备画展，可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有限，画笔最终也握不稳了。 傅达仁最大的心愿，是亲眼看见儿子成家。于是，傅俊豪在很短时间内筹办婚礼。那天，老人一天要接受数次止痛处理，仍坚持拄着拐杖上台，为儿子和儿媳送上祝福。台下掌声响起，他却已经明显站立不稳。 婚礼完成后，他认为该完成的事情已经完成，便公开表达了前往瑞士接受临终协助的决定。他感谢治疗过自己的医生和朋友，也接受媒体访问，说过一句让许多人记住的话：“如果你心里有我，死亡就不是永别。” 瑞士相关机构并非接到申请就立即同意。病人需要提交病历，接受医学与心理评估，还要经过一段冷静期，确认决定没有受到他人胁迫。按照公开报道，傅达仁在评估通过后，才进入那间被称为“尊严屋”的房间。 临行前，家人围坐在一起唱歌。工作人员先让他服用止吐药，这既是程序需要，也给他留下再次考虑的机会。傅达仁没有迟疑，喝下止吐药后，故意恢复了往日的幽默，问工作人员：“这个要一口喝完，还是分几口？” 随后，他端起药液连续喝下。药效发生后，他慢慢躺进儿子的怀里，呼吸逐渐变缓，房间里的歌声停了下来。家人没有立即哭喊，只是围在他身旁，直到工作人员确认生命体征消失。 妻子看了一眼时间，轻声说道：“十二点五十八分，时间正好。”这句话听来平静，却让在场的人再也无法维持笑容。那一刻，家人既有失去亲人的痛苦，也有老人终于结束长期折磨后的复杂释然。 傅达仁生前还交代，葬礼上要鸣放鞭炮。2018年6月21日，台湾为他举行告别仪式，家属解释，这是他把自己的离去看作“喜丧”，也希望亲友不要只沉浸在哭泣之中。 关于安乐死是否合法，医学、伦理和法律界始终存在分歧。傅达仁的选择并没有替所有人作出答案，却把一个家庭面对重病、疼痛、尊严与告别时的真实处境，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公众面前。 特别